Peter Thiel Says AI Could Break Decades of Western Stagnation
In an interview with Axel Springer CEO Mathias Döpfner, investor Peter Thiel argued that decades of stagnation in the physical economy have intensified political conflict and that AI could restore economic growth. He said extreme AI catastrophe scenarios may be possible but opposed permanently slowing development, warning that zero growth could undermine the social contract and leave the West strategically disadvantaged.
Why it matters: The interview illustrates how a prominent technology investor frames AI progress as both a civilizational opportunity and a geopolitical necessity.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编译:Sleepy,作者:Sleepy
访谈Peter Thiel,向来不是一件让人舒适的事。
他从不顺应提问者的预设,也吝于提供任何廉价的抚慰。当整个硅谷都在「加速主义」与「末日论」的二元对立中争相站队时,Peter Thiel坐在阿克塞尔·施普林格(Axel Springer)CEO马蒂亚斯·德普夫纳(Mathias Döpfner)对面,把物理世界的停滞、歌德的浮士德契约、初露雏形的全球威权,以及那句近乎冒犯的「99%的领袖彻底无能」,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同一个认知框架里。
这场对话发生在德普夫纳的高端访谈节目「MDMeets」。德普夫纳执掌着欧洲最具权势的传媒集团,旗下握有Bild、Welt、Politico与Business Insider;但在Thiel面前,这场对谈更像是一场对西方文明内在病理的切片。
在当下的主流叙事里,文明正被超级智能的呼啸声裹挟前行。但在Thiel的坐标系里,过去五十年的西方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比特(bits)在虚拟空间狂飙,原子(atoms)在物理世界停滞。AI不是锦上添花的技术奇迹,而是文明打破零和泥潭、避免代际契约崩塌的最后一次自救。
顺着这条主线,他进行了一场火力全开的思想扫射。
从硅谷巨头对灭绝风险的战术炒作,到欧洲以监管粉饰的深层惰性;从2009年那句被广泛声讨的「自由与民主不兼容」,到魏玛式的政治极化与阿根廷米莱的休克疗法;从德国富豪榜上20位年轻继承人的「害怕成功」,再到物理肉身长寿、国际象棋的爱好,以及最后那个惊世骇俗的「敌基督」预言。
以下为采访内容,由动察Beating编译。
停滞论
Q:你在过去几年始终在强调西方缺乏足够的技术突破,甚至直接用了「停滞」这个词。但在今天,公众议论的焦点截然相反,大家觉得AI是不是加速过头了。你改变主意了吗,还是说现在的技术进步依然远远不够?
Peter Thiel: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改变了想法。但先退一步,回到我二十年前提出的「停滞论」。
要全面衡量技术的发展极其困难,科学与技术的维度实在太庞杂。但核心逻辑其实很清晰,自1970年代起,整个科技的发展速度就出现了整体放缓。
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软件这些,体现的是我们在「比特」的世界里狂飙突进,但在「原子」的世界里,物理突破微乎其微。
大部分跟原子打交道的工程学科,甚至不再是年轻人追求成功的赛道。机械工程、化学工程、航空航天全在退潮;至于核工程,早在1980年代就被普遍视为一个糟糕的职业选择了。
出于种种原因,这场放缓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在我看来,正是这种全面的技术停滞,成了现代社会诸多系统性危机的根源。
比如说政治为什么越来越极化,就是因为当经济失去增量,每一个赢家的诞生都意味着一个输家的落败,社会彻底沦为一场零和博弈,整体生态就会急剧恶化。
拉长历史周期来看,这几十年来我们始终被困在停滞的泥潭里。1990年代末的互联网曾是一台巨大的增长引擎,其量级超越了以往的一切,但它依然没能把整个文明推入下一个质变阶段。
也许今天AI的体量比互联网更大,至少它具备重新拉动增量的潜力,无论随之而来的是蜜糖还是毒药。
但我之所以依然要为「停滞论」辩护,是因为,正因AI的出现,今天终于再也没有人跑来反驳我那句「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我们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
灭绝概率
Q:最近几周,Dario Amodei、Sam Altman和Elon Musk联合发出警告,称「这个怪物可能会彻底失控」。你如何看待这波高调的警告?这究竟是某种公关战术、万亿级IPO前的预期管理,还是他们真的在恐惧AI凌驾于人类文明之上?
Peter Thiel:关于AI的争端,维度极其庞杂。
确实存在那些偏向科幻设定、却又带有一点现实色彩的场景。如果你造出了一个在各方面都远比人类心智更聪明的东西,它究竟有没有可能彻底脱轨、挣脱人类的控制缰绳?
像《黑客帝国》或《终结者》这类废土科幻大家都看过。就我个人而言,并不觉得这种极端灾难的概率有多高。但换个角度看,哪怕毁灭的概率只有5%或者10%,也足够让人脊背发凉了。
这种公共讨论最危险的后果,是直接把社会情绪推向了极度防御、甚至彻底保守的「预防性」死胡同。
Q:如果真按概率来算,最近有一项实验,向六大主流大语言模型提出了同一个问题:「AI是否存在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模型给出的概率落在1%到10%之间。这到底只是模型吸收了人类投射的悲观情绪,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生存危机?
Peter Thiel:姑且假设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存危机。没人能打包票说概率是绝对的0%。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永久踩死刹车、退缩进预防性的防空洞里。因为如果你为了绝对安全而什么都不做,任由文明在各个维度上停止进化,这个社会将瞬间分崩离析。
欧美中产阶级之所以还能忍耐当下,唯一的心理支柱是坚信下一代会比自己活得更好。我们社会最核心的代际契约,就在于一代接一代的渐进突破,比如说物质财富的增长、医疗健康的突破,以及社会阶梯的向上流动。
一旦这份契约被撕毁,整个社会就会以极其扭曲的方式陷入混乱。很多人潜意识里总有一种天真的幻想,以为AI的替代方案,即一个彻底失去增长、原地踏步的零增长世界,会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一个温情脉脉的社会民主乐土。事实绝非如此。
零增长绝非中立,而且时光不能倒流。
Q:但如果这种危险真实存在,给AI踩刹车在现实中可能实现吗?如果美国放慢脚步而大洋彼岸全速前进,我们难道不是在单方面拱手让出优势,却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Peter Thiel:理论上,唯有在全球范围内达成真正深度的无缝协同,你才可能真正给技术踩下刹车。但这背后有一个可怕的前提便是,你需要一个拥有绝对实权与强制执法能力的单一世界政府。
我骨子里的古典自由主义在提醒我,这完全是跳出油锅又掉进火坑,甚至是一种比绝症本身还要凶险的疗法。更可能的结局,是我们搞出一套充斥着无休止跨国会议与空洞宣言的伪全球治理。
还有一个风险是,西方单方面慢了下来,而大洋彼岸却在全速前进。
教皇最近发表了一份关于AI的通谕,准确地讲是一份「反AI通谕」。大洋彼岸的执政者绝不会听教皇的,但成千上万的西方人却会认真对待。其最终的客观效果,无非是让教皇沦为了对手阵营里「有用的傻瓜」(Useful idiot)。
Q:我和两位头部AI平台的创始人聊过,他们坚称掌握证据,表明对手正通过美国社交平台散布反AI的恐慌,以此引导大众情绪、扩大自身优势。你有观察到类似的迹象吗?
Peter Thiel:我没有深入研究过具体的证据链,但我倾向于相信这是事实。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局势的核心推手。真正把我们拖入困境的,恰恰是我们自己在西方内部所做的事情。
我也很想把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简单归结为对手阵营派来的代理人,但她完全是我们西方社会内部自己滋生出来的产物。
Q:但格蕾塔·通贝里对美国社会情绪的实际杀伤力,真有这么大?
Peter Thiel:她本人的巅峰期或许已经过去,但西方社会对自己施加这种自我内耗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我向来是对中国的严厉批评者,我们必须用最严肃的态度去面对这场大国对抗;但在很多时候,把西方自身的软弱与溃败一揽子甩锅给中国,未免太过廉价和省事了。
Q:那为什么美国当下会有如此强烈的反AI浪潮?在欧洲,只要觉得自己能参与,大众态度其实相当温和甚至积极;但在普遍被视为拥抱技术的美国,人们却举着标语牌上街抗议。这种反差是怎么来的?
Peter Thiel:因为真正的技术质变就发生在美国,而欧洲早就被甩在了身后。
在我的坐标系里,欧洲落后得太深,甚至已经丧失了追赶的可能。在美国,本土企业正承受着必须靠AI彻底重构业务的巨大焦虑。像我们Palantir的业务,美国企业级客户的销售增速正在急剧爆发,每家公司都被「不加速就出局」的紧迫感追着跑。
反观欧洲,深不见底的惰性依然笼罩着一切。他们觉得「我们可以等一等,今天能推到后天做的事就不要明天做。」
差劲,而不是邪恶
Q:往长远看,AI对民主制度和自由社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Peter Thiel:民主与自由社会之所以深陷泥潭,是因为我们彻底丧失了关于未来的宏大增长叙事。大众不再相信明天的生活会变得更好,所有利益博弈都沦为残酷的零和厮杀。
AI绝非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但如果无法重新拉动增量,那些盘踞在政治光谱极左和极右翼的党派,其基本盘只会进一步扩张。
Q:我们是不是该停止对新技术的道德化评价了?技术就像一把刀,既能切菜也能杀人。为什么公众和精英总是习惯性地在新技术面前进行道德审判?
Peter Thiel:我们对技术的道德审判实在太泛滥了。
在道德刻度上,「善」(Good)的反义词是「恶」(Evil);但在功能的刻度上,「好」的反面仅仅是「差劲与无能」(Bad)。
法拉利是一辆「邪恶」的车,因为它的每加仑油耗高得惊人;但特拉贝特(Trabant,东德破旧小车)则是一辆「差劲」的车,因为它在马路上几乎根本开不动。
一个邪恶的人,至少还拥有贯彻意志、达成目的的能力。
在马洛笔下的《浮士德》里,主角是个搞劣质伪科学的骗子,最终坠入地狱;但在歌德的版本中,浮士德虽与魔鬼订立了契约,结局却促成了真实的创造,他最终获得了救赎。
今天整个社会的真正溃败,充斥着差劲和无能。99%的政界政客、商业巨头和企业高管,根本谈不上什么邪恶,他们仅仅是彻头彻尾的无能。这才是我们真正应当正视的房间里的大象。
不兼容的自由
Q:很少有人会指责你无能,但很多人称你为「邪恶」,甚至将你塑造成一个反民主者。最常被引用的就是你2009年写下的那句话:「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是兼容的。」你当时究竟是在什么语境下写下这句话的?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Peter Thiel:那是我当年某个深夜为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自由意志主义线上刊物匆匆写就的随笔。发表两周后,我就写了一份正式的澄清说明。
我当时真正呼吁的,是对公共生活进行某种「去政治化」和「去剧烈化」。我的批评矛头指向的是那些把所有筹码都押在「通过赢得大选来改造世界」的自由意志主义同僚。那篇文字绝非在预言民主制度的消亡。
Q:你担心全球社会的持续极化,以及温和派领导力的系统性溃败吗?
Peter Thiel:一股反民主的暗流确实在涌动。回顾1932年的魏玛德国,反民主体制的纳粹党和共产党合计吞下了超过50%的选民选票。
今天的温和派政治精英,低估了技术停滞与代际契约破裂所引发的结构性危机。看看英国,短短十年之内走马灯似地换了七位首相,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拿得出扭转社会颓势的真正方案。
Q:柏林选举中,极左翼党(Die Linke)整体得票率是25%,但在16到24岁的年轻选民里,得票率高达47%。你怎么看这种年轻世代的激进化?
Peter Thiel:你必须严肃正视年轻世代切肤的生存困境。在柏林,房租贵得离谱,新住宅建设处处受阻,年轻人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向上跃迁的指望。
德国乃至大半个欧洲,早已退化为一套由老年人主导、全盘为老年人服务的老人政治(gerontocracy)。极端政党之所以能在选票上攻城略地,仅仅是因为他们至少在公开讨论温和派装聋作哑的痛点,即便极端派开出的药方根本无济于事。
Q:那政治光谱的另一极,德国选择党(AfD)呢?你认为这是保守主义的一种替代方案,还是同样值得担忧?
Peter Thiel:选择党的膨胀,本质上照出了建制派政党的无能——他们没能为德国探索出一套具备包容性的经济蓝图,甚至连把财政预算做平的基本能力都不具备。
至于外交层面,围绕乌克兰、中国和以色列理应展开充分的公共辩论,但我认为AfD恰恰在这三个核心战场上给出的答案全部是错的。
Q:2016年你是硅谷极少数公开背书特朗普的人。站在今天复盘,你怎么分析他过去两届的得与失?
Peter Thiel:特朗普的横空出世,本质是传统建制精英在长期增长停滞、全球化后遗症以及中东地缘泥潭上交出惨白答卷的必然产物。
他的第一届政府内部充满了无休止的官僚派系内斗;到了第二届政府,他又矫枉过正,将忠诚度测试凌驾于一切之上,结果选拔出了一批专业能力严重不足的执行者。
但我更深沉的担忧在于,以克林顿和奥巴马为代表的中左翼建制派同样溃败得一塌糊涂,这种建制真空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政治海啸,最终把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直接送上权力王座。
在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2016年大选之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的正式成员从区区5,000人暴增至50,000人,成员年龄中位数更是从66岁骤降至33岁。
它绝非边缘杂音,而是一场拥有极高组织度与活力的极左翼激进运动,而建制派民主党对此至今束手无策。
Q:你是万斯最早期的支持者与引路人。你最初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质?
Peter Thiel:我对真正聪明的大脑始终怀有偏爱。万斯是一个具备深厚思考力、思想开放且极富个人魅力的人。他曾在我的Mithril基金工作,写出了《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2022年他角逐俄亥俄州参议员时,我支持了他。
Q:展望2028年,你认为谁会是两党最核心的竞争者?
Peter Thiel:我坚定支持万斯。但2028年大局真正的胜负手,取决于民主党最终会推出怎样一个人。依我现在的判断,民主社会主义者在2028年拿下美国总统宝座的概率有50%。
像阿根廷人一样富有
Q:阿根廷的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能给深陷困境的西方世界带来什么启示?
Peter Thiel:阿根廷是一面镜子,完整演示了一个社会在经历长达一个世纪「低于平均水平的平庸增长」后会走向何方。在1900年,「像阿根廷人一样富有」是很流行的一句俚语。
米莱今天直面的是生死存亡级别的问题。在宏观层面上,深陷赤字失控泥潭的西方世界只有三条路可选,像米莱一样大刀阔斧削减开支、承受社会主义式的税收停滞,或者用借贷把债务往后拖。
像德国的弗里德里希·梅尔茨(Friedrich Merz)这类典型的温和派政客,闭着眼睛选了第三条路。
Q:既然你反复强调自己是个「不可参选的政客」(unelectable),为什么还要在政治上投入这么多思考和精力?
Peter Thiel:我有充分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能去竞选公职的人。但现实是,政治已经渗透进了整个社会的每一个毛孔,它有毒,却又是我们不得不呼吸的空气。
我对政治投入了大量维度的思考,因为我一直在努力把那层毒气隔离开来。
Q:在中美对抗的地缘格局里,欧洲应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Peter Thiel:欧洲应该成为美国可靠的盟友。让欧洲的经济引擎重新发动起来、保持健康的商业循环,这完全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
回看1960年代末,欧洲通过倾力打造「协和号」(Concorde)超音速客机,在高端航空工业上一举反超。但在今天这场AI战役里,欧洲掉队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1990年代法国死抱Minitel局域网的窘境。
Q:为什么以工程与制造著称的德国,几十年来始终没有诞生能够立足全球的技术巨头?
Peter Thiel:除了恐惧失败的保守文化,这里更根深蒂固的病灶在于「害怕成功」。
欧洲的创业者与资本从来不敢把一家公司的边界推到极致,不敢像马斯克或扎克伯格那样去构建颠覆性的巨型机器。
数据是更残酷的。在美国最富有的50个人里,有12人属于X世代或更年轻的世代,而这12人当中有9位是纯粹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而在德国最富有的50人榜单中,有20人是X世代或年轻人,但这20个人无一例外全是家族财富的继承者。
几十年来,这片土壤上没有诞生过哪怕一家全新的、规模化扩张的万亿级科技巨头。
圈外人、肉身与敌基督
Q:你曾说过,在理智上你试图把德国从脑海中驱逐,但在情感上却无法彻底抹去。这种撕裂感来自哪里?
Peter Thiel:我从小在家里和父母、祖父母说的就是德语。德国自始至终位于欧洲大陆与西方文明的核心枢纽。要拯救整个西方,德国至关重要。
Q:谈谈你的两位联合创始人Alex Karp和Max Levchin吧,他们身上具备怎样的创始人特质?
Peter Thiel:顶级创始人往往兼备一种极其罕见的「圈内人与圈外人」(Insider/Outsider)动态张力。他们既拥有杀入权力腹地的体制内资源通道,又保有局外人野蛮破局的原始冲劲。
Alex Karp和我当年一起毕业于斯坦福法学院,属于标准的精英圈内人,但他骨子里始终流淌着边缘反叛者的血液;Max Levchin 16岁从乌克兰只身来到芝加哥,身上自带那种近乎凶猛的破局渴望。
Q:你为什么始终执着于逆向思维?
Peter Thiel:逆向思维从来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逆向,它的核心在于捍卫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一个充斥着亚当·斯密「扣针工厂」式狭隘专业分工的技术社会里,我们必须为那些能够横向串联历史、科学、经济学与人类心理学的通才,留下生存与施展的坐标。
Q:在你的个人生活里,有什么爱好是纯粹出于热衷、完全没有任何商业合理性的?
Peter Thiel:国际象棋。那是一场兼具极致智识美感与危险成瘾性的游戏。
Q:四个年幼的孩子,如何重塑了你对世界的认知和时间视野?
Peter Thiel:它会彻底击碎你原有的时间刻度。到了2100年,我的长女将年满81岁。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的大脑会被强制逼迫去思考22世纪的文明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
Q:你为什么会把大量资源和注意力押注在健康与长寿领域?
Peter Thiel:回溯培根、富兰克林、孔多塞所开创的早期现代性乐观主义,科学最根本的使命,本就是为了彻底解除人类的生存困境,最终攻克绝症与死亡本身。
而今天我们对这一崇高追求的集体放弃,是触目惊心的文明倒退。如果将生物学重新理解为一门底层的信息科学,那么整个衰老进程本质上就是可计算、也是可逆转的。
我当前押注的重中之重,是彻底攻克脑萎缩、认知障碍症与阿尔茨海默症。
我持有的始终是一种扎根于物理肉身、深受基督教传统影响的本体认同。我追求的是肉体寿命的真实延续,而不是把我的大脑意识切片上传到什么云端程序里,冰冷的代码构不成真正的我。
Q:最后一个问题依然是你最著名的那道考题。有什么真理是你深信不疑,但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同的?
Peter Thiel:三年前我开始公开做关于「敌基督」(Antichrist)的系列演讲。当时我以为,这必定是一个极度离经叛道、充满挑衅意味的逆向异端观点。
但如今我逐渐意识到,它的逆向程度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许多人在私底下,其实都暗自承认我们正在步入一个初现雏形的全球威权主义系统。
在元认知层面上,真正的荒谬在于,公开场合里,所有人都说「敌基督」是个疯子的胡话;但当聚光灯熄灭,暗地里他们全都在默默同意我的判断。
尾声
在硅谷,贩卖未来向来是一门最容易暴富的显学。
有人兜售通往神性的超级智能,有人兜售免于毁灭的末日赎罪券。
Peter Thiel两种都不想买。
整场对话里,他最冰冷的解构,是把所有人习以为常的现实连根拔起。
五十年来数字繁荣的喧嚣,不过是一场比特遮蔽原子的集体致幻;大众对新技术的道德审判,本质上是对自身平庸与无能的遮羞;而那些高举「安全」大旗的全球治理呼吁,无一例外是通往单一威权体系的伪善通道。
但这场充斥着浮士德契约、帝国衰退与地缘对抗的对话,最击中人的地方,反而不是那些宏大的推演,而是Thiel人生中的几次停顿。
一个将一生筹码押注在技术奇点上的风险投资家,拒绝把意识上传到云端;一个笃信资本与力量的实干家,深夜里唯一的沉迷是毫无商业ROI的线上国际象棋;而一个推演了无数零和死局的预言家,重新校准时间坐标的锚点,仅仅是因为算出了自己的长女在2100年将年满81岁。
他用了整整二十年逆行于时代,最终等来了AI对停滞论的印证。但他显然没有兴趣停下来享受这份迟到的正确。
坐在德普夫纳对面的那张椅子上,Thiel留下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冷色调问号。如果技术的狂飙注定无法被阻止,而人类社会又不可避免地被99%的平庸所统治,那么在通往22世纪的窄门前,我们究竟是在奔向救赎,还是在奔向那个被所有人秘而不宣的终局?
他没有给出答案。他甚至连一句祝愿都没有留下。
正如他在下过的成千上万盘象棋残局一样,时钟仍在走动,子力已经过河,而真正的对局者,从不提前离场。
全文完。
完整音视频见「MDMeets:Essential Talks with Mathias Döpf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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