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动力新CEO普拉萨德上任,押注机器人商业化
2026年10月7日,曾把亚马逊Alexa做成大规模消费级AI服务、并领导Nova基础模型开发的罗希特·普拉萨德正式就任波士顿动力CEO,任命公告要求他推动智能机器人产品化、实现规模商业化。文章回顾Spot、Stretch与Atlas从研发走向交付的过程:Spot已用于米其林工厂巡检,Stretch在DHL仓库卸货,而现代汽车集团称未来几年计划在现代和起亚工厂部署2.5万台Atlas,并在美国建设年产能3万台的工厂——这些均为计划数字而非已兑现成果。
为什么重要:它显示人形机器人竞争的重心正从运动能力展示,转向产品化、供应链与现场部署成本的兑现。
(本文作者为 具身志,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具身志
2026年10月7日,美国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的新任CEO正式履职。他最为人熟知的作品,是亚马逊的语音助手Alexa。
罗希特·普拉萨德(Rohit Prasad)曾参与把Alexa从早期项目做成大规模消费级AI服务,后来又领导了AI基础模型Nova的开发。波士顿动力在任命公告里强调的,正是他把AI技术变成产品和业务的经历。
这家以机器人运动能力闻名的公司,把下一阶段交给了一位有着不同履历的负责人。公告给他的任务也很具体:推动智能机器人产品化,实现规模商业化。
这条路,波士顿动力已经探索了很久。早期的四足机器人BigDog,是为帮助士兵负重运输而研发的;后来,同样用四条腿行走的Spot进入工厂巡检,带机械臂的Stretch开始在仓库卸货。与此同时,持续研发的人形机器人Atlas,也从研究平台走向了准备进入汽车工厂的产品。
几条路线曾经并行展开,机器要做的事各不相同。在从研发走向应用的过程中,波士顿动力也在不断调整,造什么样的机器人,卖给谁,又该怎样把它交到客户手里。
普拉萨德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全新的要求。十一年前,在Google内部,围绕如何把波士顿动力的技术突破变成一门生意,已经出现过直接的分歧。
几年,还是十年?
2015年11月,暂时负责Google机器人业务的乔纳森·罗森伯格(Jonathan Rosenberg)提出,团队需要在几年内获得足以覆盖开支的收入,不能把三成以上的资源投入要等十年的项目。
彭博次年披露的内部会议材料记录了这种分歧。时任Google机器人负责人阿伦·埃德辛格(Aaron Edsinger)说,他曾尝试与波士顿动力合作开发低成本电动四足机器人,却感觉碰到了一堵墙。创始人马克·雷伯特(Marc Raibert)则坚持,波士顿团队正在做的工作,恰恰是通向产品的必要路径。
争论已经落到了一台具体的机器人上,能不能更便宜,能不能尽快做出来。雷伯特没有否认产品这个目标,但他认为自己正在走向它。
波士顿动力在1992年从麻省理工学院的腿式机器人实验室分拆创立,Google则在2013年将它收购。到这场争论发生时,它作为一家公司的历史已有二十多年,进入Google却还不到两年。
不过,这二十多年不能都算作机器人商业化的漫长等待。后来担任CEO的罗伯特·普莱特(Robert Playter)回忆,公司早期主要做仿真,直到接下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项目,才重新大举投入实体机器人研发。
这家资助国防技术研发的机构,希望得到能帮助士兵运送物资的机器。为此研发的BigDog用四条腿负重行走,把计算机和动力系统带在身上,走出了实验室。在公开演示中,它走过碎石、泥路、雪地,还能负重爬坡。

BigDog户外测试。图源:DARPA
这些能力并不天然存在。到了2013年,初代人形机器人Atlas亮相时,仍需通过线缆连接外部电源和计算机。DARPA把它交给参赛团队,用来开发灾难救援能力。
Google要求收入时间表的时候,Atlas也才刚摆脱外接供电的线缆,完成了机载供电、无线通信和耐用性等改进。
为资助方完成约定的研发项目,与向许多客户反复生产、销售和交付同一种产品,需要的是不同的生意做法。Google追问的,是后者能否在几年内带来足够的收入。
普莱特后来在访谈中回忆,Google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会在会面时追问:你们要做什么产品?佩奇希望它能进入家庭,成为人们每天使用的东西。波士顿动力却还在制造成本数十万美元、甚至上百万美元的机器,团队看不到短期内降到消费级价格的路径。
这个分歧,单靠要求工程师多努力一点,很难填平。降低成本需要取舍,而研究团队仍希望先用性能足够好的硬件,把机器人运行中的难题弄清楚。
2017年6月,日本软银集团宣布与Alphabet达成协议,收购波士顿动力。Alphabet是Google在2015年重组时设立的母公司,波士顿动力也处于这一集团架构之下。
不过,Google留下的也不只有一场争论。
按普莱特的回忆,正是在佩奇不断追问产品的过程中,团队开始探索把四足机器人做得更小,放弃汽油发动机,转向电动驱动。这条探索通向了后来的四足机器人Spot。
到了2020年,已处于软银旗下的波士顿动力开始向更广泛的客户销售Spot。Google时期启动的产品探索,延续到了下一任股东手中。
Spot终于成为可以公开销售和交付的产品。接下来,波士顿动力还得为这些卖出去的机器人负责。
卖出去以后
Spot开始销售以后,波士顿动力逐渐发现,客户愿意买一台,和愿意把一支机器人队伍放进工厂,是两回事。
普莱特把这件事说得很直接:一台机器人不难卖,难的是向同一个客户卖出多台。要走到那一步,可靠性、服务、系统集成,缺一不可。这是Spot教给公司的经验。
为了交付产品,公司内部也在改变。过去,工程师的任务是让新能力成为现实;现在,他们还得按照交付日期,把可靠的机器交到客户手里。普莱特在2023年的一次访谈中说,公司几年间从约100人长到了700人,两种工作节奏要在同一个组织里磨合。
连装配放在哪里,都得重新考虑。按普莱特的说法,设计不断调整时,外部代工伙伴很难跟上变化,公司因此把最终装配放回自己的工厂,让制造与设计更容易衔接。
而在客户那一端,收到机器只是开始。
米其林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一家轮胎厂,刚收到Spot时,员工迫不及待地拆箱、开机,带它四处走。参加培训回来后,可靠性工程师瑞恩·伯恩斯(Ryan Burns)开始给它设置巡检任务。他以前就在轮胎检测区域当技术员,知道哪些设备需要看,也知道哪些地方过去没查到。
在波士顿动力发布的客户访谈中,伯恩斯介绍,团队已经设置了大约350个扫描点。Spot沿着路线采集数据,员工通过配套软件查看电机温度的变化、设置报警阈值,再派技术员核实异常。厂方称,这套巡检已帮助生成72张工单,其中包括处理压缩空气泄漏、检查电机过热。

Spot在米其林轮胎厂。图源:波士顿动力
机器人走完一圈,接下来要有人看数据、确认问题、安排维修。到了这里,四条腿才与工厂减少故障停机的工作接上了。
巡检并不是团队一开始就选定的用途。普莱特回忆,早期客户不断提出给Spot装上传感器、热成像相机或声学传感器等设备的需求。公司开始回应这些需求,逐渐聚焦工业巡检,并围绕它开发工具、扩充产品组合。客户不只是买走了机器,也在帮助公司弄清楚该把它做成什么产品。
用途逐渐清楚,客户是否愿意扩大使用规模,却还要继续检验。普莱特在2023年坦承,当时相当多的销售仍是创新团队购买少量机器做实验;向单一客户销售数十台乃至数百台,还是公司试图打开的空间。
到了2026年6月,波士顿动力首席产品与技术官扎卡里·亚科夫斯基(Zachary Jackowski)在访谈中说,已有客户把Spot机群扩展到数十台规模,一部分客户已经越过买一台试用的阶段。
波士顿动力开始围绕客户使用Spot的全过程建立服务与交付能力。而另一条与Spot并行探索的产品线,早在它公开销售之前,就遇到了一个更直接的难题:客户已经说清楚要做什么,现有的机器人却不合适,怎么办?
为了一箱货,重做一台机器人
把时间拨回2016年。波士顿动力发布了一段人形机器人Atlas搬箱子的视频。仓储行业的电话随之打了进来,称这正是仓库需要的机器。
Stretch首席系统工程师麦克·墨菲(Mike Murphy)后来回忆,当时团队只是拿箱子做操作研究的演示。他们看到了市场需求,却没有顺势把Atlas卖过去——那时的Atlas并不适合成为这件商品。
团队转而开发Handle。它用轮子移动,仍需保持动态平衡;后来一个版本长出单条机械臂和吸盘,电池被移到身后的配重结构里,看上去像一只踩着轮子的鸵鸟。

Handle仓储机器人。图源:波士顿动力
可到了搬箱子的任务中,维持平衡、调整位置、反复转向,都在消耗时间。机器能把货物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却要为这个动作做太多准备。
普莱特在2023年的访谈中回忆,团队最终认定Handle搬得不够快。这是一项商业决定:再漂亮的动态平衡,也要接受搬运速度的检验。
2019年,团队转向Stretch的设计。
2021年亮相的Stretch,底下是一个移动底座,上面立着机械臂和感知装置。底座可以在仓库地面向各个方向移动,机械臂用吸盘抓箱子。它不再需要用两只轮子保持身体平衡,工作目标也明确得多:进入既有仓库,把箱子搬走。
但更快地搬起箱子,还没结束客户的追问。
波士顿动力现场应用工程负责人在一次公开分享中介绍,仓库经理和入库操作人员反馈:如果必须安排一个人全程照看机器人、处理各种中断,投资回报就会受影响。那些人本来还要同时管理五六个、甚至十个卸货口。
于是,团队把减少人工介入放到了开发重点上。
一个经常遇到的麻烦是,箱子会塌。货物在运输途中发生移位,机器人抽走一个箱子,旁边几个可能跟着落下来。如果每次都要等人进车厢收拾,自动卸货就不断被打断。
Stretch开始学着自行找到掉落的箱子,把它们捡起来送上传送带。随后,工程师又发现,恢复动作本身也太费时间:箱子掉出摄像头视野后,机器人得先后退、重新拍照,再判断箱子在哪里。团队继续改进感知与恢复流程,减少这段等待。
产品的改进细到了掉箱后的恢复过程,商业部署也有了新的进展。
DHL与波士顿动力的合作始于2018年,到了2022年,DHL宣布投入1500万美元采购相关机器人方案,计划在北美多个仓库部署Stretch。2023年,DHL宣布实现Stretch的首次商业部署。
2025年5月,双方又签署战略谅解备忘录,为全球新增部署1000多台机器人铺路。DHL同时披露,Stretch已从北美扩展到英国和欧洲其他地区,已部署机器的卸箱速度最高达到每小时700箱。


Stretch执行仓库卸货任务。图源:DHL
当初给Atlas打来电话的人想买一台搬箱子的机器人,波士顿动力最终交出去的机器,已经换了模样。客户继续提出的要求,则藏在卸货速度、异常恢复和需要多少人照看之中。
仓库搬箱子的需求通向了Stretch,Atlas的研发也没有停止。2024年,波士顿动力宣布让液压驱动的Atlas退役,推出全电动版本,并把它的方向明确转向实际应用。
普莱特当时说,团队这次要先确认目标用途,再谈规模制造。此前已经销售的Spot和Stretch积累的经验,要带到这款准备商业化的人形机器人上。
可人形机器人要成批交付,还有另一张账单:这些复杂的机器,究竟如何一台接一台地制造出来?
从零件表到生产线
两年后,2026年亮相的Atlas产品版,有一项改动藏在零件表里。
现代汽车集团称,波士顿动力通过执行器标准化,把机器人身上的50多个电机归入三类核心类型。新设计还允许在现场更换肢体,并让机器人自行更换电池。
对一台准备进入工厂的机器来说,零件种类、维修方式和停机时间,也开始参与决定它该长什么样。
韩国现代汽车集团在2021年完成从软银手中收购波士顿动力控股权的交易。几年后,这种关系开始具体落到Atlas的部件和生产安排上。
波士顿动力首席产品与技术官亚科夫斯基在今年6月回忆,团队决定真正把Atlas做成产品时,就意识到需要汽车工业那样的设计资源和执行器供应链,于是把现代摩比斯拉了进来。

人形机器人Atlas。图源:波士顿动力
这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的工作,不限于按图供货。按现代公布的分工,摩比斯将参与执行器开发、关键部件标准化,并从便于制造的角度优化设计,把质量与成本一起纳入考虑。
今年1月发布产品版时,波士顿动力宣布,新一代Atlas减少了专用零件,设计考虑了与汽车供应链的兼容;公司将立即开始生产,并计划在当年向现代和Google DeepMind部署。
机器造出来以后,还要经过另一道门。
9月21日,波士顿动力宣布,设在现代美国佐治亚州工厂园区内的机器人应用中心RMAC已经启用。Atlas正在那里接受训练,学习汽车零件的物流与排序,为后续装配准备物料。
汽车集团既能参与造机器人,也能提供让机器人反复试错的工厂,还准备成为大客户。9月的公告提出,未来几年,现代和起亚的全球工厂计划先部署2.5万台Atlas,同时,集团还计划在美国建设一座年产能3万台机器人的工厂。
现代把零部件供应、制造支持、应用验证和未来需求放到了一起。但2.5万台部署与3万台年产能仍是计划,未来能造出多少机器人,与这些机器人实际能承担多少工作,是两件需要分别兑现的事。
学会下一项工作,要花多少代价?
Atlas被期待承担的工作还要从零件排序扩展到装配。而每增加一道工序,需要采集多少数据、投入多少训练和工程开发,都会影响它能否进入更多生产线。
波士顿动力为此寻找了AI合作伙伴。早在今年1月,公司就与Google DeepMind宣布合作,计划把Gemini Robotics基础模型与Atlas结合,先从汽车制造切入,让人形机器人能够完成更多工业任务。
模型之外,公司也在准备让Atlas反复学习和验证任务的场地。现代介绍,RMAC与原来的实验室分工不同:实验室开发技术、验证单项功能,RMAC则在接近实际制造的条件下采集数据,持续训练和验证模型。按其设想,机器人今后进入工厂执行任务,现场数据还会回到RMAC,用于下一轮训练和验证,再把改进带回现场。

Atlas在训练操作设备。图源:现代汽车
现阶段,这里的训练集中在零件排序和物料搬运。现代公布的安排,是2028年开始让Atlas承担零件排序,2030年再扩展到零部件装配。
AI合作旨在探索更广泛的任务能力,RMAC则负责在接近生产现场的环境中训练和验证Atlas。不过,两项工作都还不能回答:每增加一种新工作究竟需要多少开发与部署成本。
推进这些工作的同时,公司管理层也在变化。
普莱特在今年2月离任。媒体在5月报道,此后公司又有多名高管离开。报道援引匿名前员工称,董事会担心波士顿动力相对竞争者的领先优势收窄,希望加快向现代交付可工作的机器人。
波士顿动力发言人向媒体回应,组织调整是为了支持机器人的大规模制造、加快扩张,公司正在从Atlas原型切换至产品版。
到了10月,普拉萨德成为接棒的人。任命公告中,现代集团董事长张在勋把普拉萨德的AI产品经验,与波士顿动力的机器人能力、现代的制造和物流能力放在一起,寄望于三者共同推动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
十一年前,Google问的是:波士顿动力几年内能不能获得足以覆盖开支的收入。今天,Spot和Stretch已经进入工厂与仓库,Google旗下的AI团队也以合作方的身份回来。Atlas面对的追问则更具体了:从排序到装配,每多学一项工作,要花多少代价,又能为客户带来多少回报?
几条产品线并行发展,客户提出的要求却并不相同。巡检让Spot需要配套工具和服务;卸货速度让团队放弃Handle的形态;Atlas准备承担更多工序,又把制造供应链、模型研发和现场训练带到一起。
商业化的难题会变,是因为客户要完成的工作,不断改变着对机器的要求,也改变着公司的责任。
每一款走向市场的机器人,都在要求波士顿动力重新回答:这次究竟卖什么?为此,公司自己又得改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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